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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《唐七太空站》第三章 奶:炒家・蟹貨

7 months ago

「新聞說政府決定收購到29號的單數樓宇,也就是說是對面街重建,不關你們的事耶,沒人要收購你們呢!」我的朋友基仔比新聞報導員更詳盡地解釋。

我是周栢禮,阿奶是我的別名。

我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上班族,而我亦只有一個很平凡的願望,就是買一層很平凡的樓,與女友阿靜,好好享受我們的平凡。

不過在香港,我們都沒有資格去過平凡的人生。當你選擇要活得平凡,就等同選擇被人歧視,被人視為食物鏈的最低層。

要脫離,只要一個方法——上車。何況,愛一個人,就要給她一個家,而沒有樓,哪有家?

這個看法,我從小到大都認同,因為我全家都是這樣說的。

但沒想到,今天我擁了有半層樓了,理想看似達到了一半之時,卻是麻煩的開始!

新聞報道員的聲音仍在這間房子內不繼縈繞,大概是舊樓的原因吧,顯得無比礙耳。

和大多數香港人一樣,我很少認真去留心新聞報導,覺得一切都離我太遠,萬萬想不到,今天竟然有一則新聞,與我有關。

這單重建的消息,讓我腦海一片空白,不懂反應。這幢樓宇在收購範圍以外?我們的大計,我的積蓄怎麼辦?

陪我上來的基仔已離開了。我看著面前這個與我見面不夠數次,卻合作著畢生最大的一項投資的女子,面色早已發青,不斷重複動作,按手機、放在耳邊,按電話、放在耳邊……很明顯她也被新聞嚇呆了。

「我猜你朋友和這屋的前屋主,應該知道自己『蟹』了,所以才用低價吸引我們買這個單位吧!」面對這個意料之外的結果,我覺得首要的事,就是要坦白自己的無能為力:「實不相瞞,其實我每個月都入不敷支的,如果下個月沒有糧出,就會無錢交租。」

「不可以!一定要供下去!」她尖叫出來,轉過身,瞪大雙眼的看著我。

希望她的眼睛有足夠空間儲著正在浪蕩的淚水。「攤訂會被罰訂金,又要給手續費、律師費,一堆費用!可能說不定,之後會有『玄牛地產』來收購我們呢!」她再落力地擠出堅定的眼神,說:「信我!我們還有機會的。」

在我想後退的時候,她卻反而再向前行,她究竟是甚麼構造?

我不敢再看她的雙眼,怕一不小心看到淚水溢出,但同時正盤算著如何拒絕這女人的提意。

可是她沒有放過我。她繼續:「還有,待政府重建附近之後,這一區樓價一定會快速飊升。而且我們近水樓台,樓價一定如火箭般上升。」

「要不然我們把這裡租出去!」應該是看我沒反應,她故意提高聲音說。

如果這就是傳說中的正能量,她的能量值,應該足以抵消這座唐樓一晚的電費吧!

我很想回應,但聽完他的正面看法後,我一時間也實在反駁不了她。

她道:「我們用租金抵上供樓的錢,好讓我們支撐到有人出高價買這裏,好嗎?我有朋友做地產的,可以叫他們幫手放租。」

「你不是剛剛才被做地產的朋友……」她剛剛才栽在「地產朋友」的四個字之上吧,還這麼有信心?

「朋友很多種類的!放心交給我辦!來吧!給點信心!所謂好的開始,便是成功的一半!」她聲線故作輕快。

「好的開始」?如果這也算好的開始,我倒想知道她心目中「好」的定義是甚麼。
這一刻我的心也很亂,很想問問我的家人我應該怎樣做,但若果這次讓他們知道的話…。好,我認我是一個拿不定主意的人。聽她的話,放租供樓,可以嗎?

「哎喲!」我一個不留神,像是踢到甚麼東西,才重新留意到地上放著的一堆紙箱。
「你挺多東西的,是公司貨物嗎?我也不知道,原來香港還有人做貿易的呢!」我問。

「對,我的生意還挻大的。可以幫我把貨物搬到一旁嗎?」她問。

我根據她的指示,滿地的紙箱搬到牆角,紙箱還真挺重的。

「內地不是已經開放市場嗎?還需要你們?」

「當他們運的貨太少太零散時,找我們便會化算點。」她答道。

基本上,我不太明白她說的是甚麼意思。突然,有個小玩偶似的東西,在我抬起紙箱的一剎,啪嚓跌掉到地上。她緊張得飛撲過來,拾起那小小的人偶,檢查它的傷勢。

這是限量版的「些粉」便利店「Iron Man」人偶,市面大多被炒家買起,很難找到!而這裏卻有一整箱。

「對不起!」我連忙道歉。

她嘮叨著,要我小心點,是特別版來的,很貴。

我瞥見另一箱是「圓K」便利店上月正在換購的Hello Kitty人偶。這款人偶令很多人每天想盡辦法儲多一個印花,務求盡快換到,我女朋友靜,便是其中一個。這裏還有一箱是前月「老M」快餐店兒童餐的玩具,也同樣地在香港掀起過一陣風潮,不過它很快就不受人追捧。

「市面上大家熱追的,全部款式,我都齊全的,想要哪一款,我都可以比市價便宜一點給你!」她自豪地說,剛才的心虛、不安全都消失不見了。

這裏那麼多潮流熱追的人偶,難道她……

「你專職『炒人偶』的?你指的貿易……應該不是指這些吧!你不是什麼專職炒家吧?你有正職的吧!」

不是吧?!我竟然是和這樣的一個人合作供樓!這次糟糕了!

「你專職『炒人偶』的?你指的貿易……應該不是指這些吧!你不是什麼專職炒家吧?你有正職的吧!」

不是吧?!我真的不敢相信,自己竟然是和這樣的一個人合作供樓!

「不要少看這些人偶,很多人搶購的!平時我還會做關於電話、波鞋等等,你說得出的特別版、限量版,我也能找給你。」

甚麼都炒的專職炒家!?「你不是靠這些來供樓吧?」

「這不是炒!是投資!講求眼光,出手要快、狠、準,很高學問的!」她臉上開始泛紅,不知是生氣,還是尷尬,只見她聲量愈來愈大:「我們專業炒家一個月賺到的錢,比你這個『啡呢』人工還要多!而且入貨時,用信用卡過數,更賺到積分、飛行哩數,加起來,很可觀的!」

「你也沒可能用信用卡積分和飛行哩數來供樓吧!」我也急起來了。

「傻瓜,積分可以換超市現金券,現金券可以賣錢的!放心吧!我一定夠錢供樓。」
她如此理直氣壯,我只能輕聲地慶幸自己還有工作可支撐供樓,不然如何與她一起承擔這大件「蟹貨」。

* * * * * * * * * * * ** * * * * * * * * * * *

公司果然是是非傳播得最快的地方,特別是一些你不想讓人知道的事。

「阿奶,我們也知道了,你『上車』做業主了!恭喜!」她們真的好像沒什麼不知道的。

「不要緊,今次收購不到,還有下次的!你那裏實在是太舊了,相信不用等多久的。」這讓我想到那個經典的廣告,希望應該真的在明天。

「至少上了車,大家都很為你高興,視你為八十後上車奇蹟呢!『方向日報』也想來訪問你呢!」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答著話。

我苦笑道:「希望不是因為跳樓上A1頭條那種。」

「別傻了,現在跳樓上不了A1的,除非你裸跳吧!」這樣說很涼薄,但好像說得挺對,她壓低了聲線繼續說:「不過你不用那麼愁吧,沒有收到風嗎?」

「什麼『風』?」我們都異口同聲地問。

「你們沒聽到嗎?昨天公司高層開了個大會,聽說是想升人,阿奶你們Team的組長位置懸空了那麼久,論資排輩下,都應該是升你吧!」

「真的嗎?我沒想過耶,」這位置早已有不少人覬覦著,真的會升我嗎?「不過聽說,升了職,人工也不會脹很多。」

「對呀!聽說另外一隊的Peter,上個月就是升了這個位置,人工才多了兩千。」

「但也好吧,這位置算是最低層的高層呀!」

「那阿奶,你升職了,要加上House Warming一齊搞,請大家到你家喔!」

「那加上求婚吧!你都買到了樓啦!」

「哈哈!不要耍我啦!」如果我能升職,阿靜應該很開心,但我想像不到,要是阿靜知道我跟另一個女人買了樓,她會有什麼反應呀!

真是心有靈犀,電話響起來,是阿靜。

「嗚嗚嗚……」話通傳來的是一陣哭泣聲。

「靜靜,發生什麼了?」我緊張起來。

「今天發現我家雪櫃『壞壞』了!你買給我的Macaron不『脆脆』了!嗚……」

用疊字說話是靜可愛的特色,一聽到她的疊字與嬰兒式語氣,我整個人就軟下來了。

「這麼可憐?你快點去買過新的吧!」

「又要花幾千元,哪有那麽多錢?」

「用我給你那張附屬卡,不就行了嗎?」我帶了幾分豪氣地說。

「真的可以嗎?唉呀!不行啦!我家的冷氣機、電視機、收音機、藍光碟機、煤氣爐、微波爐、電磁爐都是你買的啦!還有爸爸媽媽的『蘋果陸』都是BB你先出錢錢的!我還未還錢給BB你。」

「不要緊啦!你的爸爸媽媽也等於我的爸爸媽媽嘛!」我會落力對你好的,「對了!還有想跟你說……」她陪我熬了那麼久,都是想我出人頭地,升職這消息,她一定比我還開心吧!

「其實我今天…」

「奶!經理叫大家入去開會了!」同事示意我快點到會議室。

這麼重要的事情,還是待見面時親口說吧!

<續>

《唐七太空站》作者簡介:
陳詠燊,中文文學碩士,電影編劇,現於大專院校擔任電影電視課程講師,現於多個媒體撰寫愛情專欄,並於DBC電台主持節目《字戀狂》。最新散文作品《我們要錯過多少個 以為對的人 才知道什麼是對》,現於各大書店熱賣中。
黃天頤,香港電台DJ,現主持Gimme 5及中文歌曲龍虎榜。其餘功能包括活動司儀、配音、美容及時裝博客、作者等等。曾出版廣播劇及同名小說《留下士多》、《唐七太空站》以及散文集《愛我別說穿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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